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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隔壁有个小朋友,和我差不多大。小小年纪,却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固执,动不动就给人排座次,还经常下断言,比如:毛主席就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,谁也聪明不过他!……XXX第二聪明!……而且,这位小朋友还不只是给伟人排座次,任何东西,到了他眼中,他一定都得排列一番,比如说,西瓜是最好吃的……苹果第二好吃……芹菜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!……诸如此类的话,每天都可以从他嘴里听上无数遍。排座次也就算了,毕竟,每个人心目里,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座次感,但问题是,他不只是排座次,还强烈地渴求别人接受他的座次观,如果别人和他观点不一样,他就会鄙夷地得出结论,别人啥也不懂,是蠢驴。久而久之,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了,他却认为,之所以其他小孩都躲他远远的,是因为谁都没他懂得多。
长大以后才发现,这毛病不光是小朋友才会犯,大人犯得更严重,到处都在排座次。每一次大学的排名,都会引起无数的大讨论和大争议,有人为争个座次,恨不得捋袖子抡胳膊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座次就是面子。官方排出的座次姑且不说,因那是一个大学问,牵涉到政治和意识形态,说起来长了。但有些大人们,而且往往是受过最正规最完整教育的大人们,也酷爱给人排座次,而且,他们和我认识的隔壁小朋友一样,别人一旦没有认定他们所排的这一座次,立刻将人家判定为蠢驴。
我就常常这样被人归类。有人跟我说,路遥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丰碑,是当代最优秀的作家,《平凡的世界》是当代长篇小说的最高成就。我当然不同意,结果我就不幸地被他蔑视了。我不反对别人对路遥着迷,但不能因为我不够喜欢,就连我的中文能力也要受到质疑。我说我对昆德拉入迷,人家却说昆德拉在西方是三流作家,我说杜拉斯太惊艳,人家却说杜拉斯在法国就好比是中国的琼瑶。遇到这样的人,我只好闭嘴。
几次碰壁下来,我终于明白,和座次狂,或者说判断狂,是没有办法讨论问题的,他们喜欢判断作品,却何曾真正进入过那些作品?他们的人生只在不停地下定义和做出判断。在他们心目中,座次早已排好,容不得动摇。想让他换个座次,比撼山还要难。而他们排出座次的根由,无疑是出于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,这种优越感,导致他们轻而易举地判断。他们匆匆扫两眼,就能得出一个坚定无比的结论,真是叫人佩服这种坚定。
但对一个作品,做出高下的判断有何意义呢?我只听从作品对我的召唤。有些作品,能够给我带来审美的享受,能呼唤我,这就够了。面对真正好的东西,我常常会失去我的判断能力,只是一遍一遍去翻看,去触摸,去倾听。我喜欢听见别人说,某某东西真让我着迷,可我却不喜欢别人对我说,某某东西天下第一。即便是我最喜欢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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